深击盗文江湖

　　1998年3月22日，蔡智恒在BBS敲下了《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的第一个字。尽管初衷只是想借写作纾解博士在读的压力，这本书却让他这个因作文成绩太差落榜技师的理工科宅男，一跃成为华语网络文学第一人，红遍。他和他的作品一道，在80后一代的集体回忆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一个时代的序幕由此拉开。

　　▲1998年3月22日凌晨1:45，蔡智恒开始在BBS的story板上写《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图源：蔡智恒微博

　　于是，众多网生内容接二连三涌现，大批网络写手登上历史舞台，时势造IP，草根变大神，情怀与热爱催生出的文字世界里，是“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笔墨江湖。

　　行走天下，有守规矩的人，就有坏规矩的人。当网络文学从个体自发的创作行为延展至具有一定规模的文化产业，它除了要面对以想象力故事的创作者和屏幕前翘首企盼更新的读者外，还不得不提防躲在暗处窥伺、搬运内容的盗版网络文学站点（以下简称盗文网站）。晋江文学城副总裁刘旭东曾道：“这些烂盗文网站，居然在尝试不购买就盗走收费章节，果然是无下限。”

　　痞子蔡和轻舞飞扬已经认识了二十年，二十年间，在变，人情易改，盗文现象与网络文学始终如影随影，从未离开。

　　最古早也最质朴的盗文方式是手打，扫文组、手打团等组织堪称十年前的盗文标配。一位曾经的手打团向新浪科技介绍：“报名其实挺容易的，很多人本身也是读者，这等于另一种形式的交流。至于具体操作，有人专门分发盗文的工具，弄到资源后开始打，打好，发布及TXT文包的整理环节会让另外的人负责。”在该看来，手打团的组织相对严密，内部也很团结，“因为看不到顶层的利益关系，我们就是打字的，地位不高。”

　　或许部分手打者参与是出于自愿，但能把一本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字的书完整地敲下来，更多的来自有偿。有读物博主表示，自己在一些网络文学类QQ群里见到过不少招聘启事，“两年前是手打万字300元，现在应该涨了吧。”

　　为了吸引更多人阅读和聚集，TXT文包内往往会留下手打者的QQ等通讯方式。此时，作者如果发现劳动遭到窃取，还可以直接联系对方，进行声讨和商议。但随着盗文网站兴起，这些基本都成了作者的一厢情愿。“说‘秒盗’完全不夸张”，一位不愿具名的作者诉苦道：“基本上这边刚更新，盗文网站上就跟着出来了，我再快的码字手速，也比不过人家的技术神速。”

　　与盗文网站相比，手打团只能算得上初级，一个盗文网站背后，是极其有序的分工协作。技术组负责盯紧正版平台，一旦更新，立即自动跟进抓取，其使用的采集软件多为自己研发，也存在下载已有程序改良的情况。获取内容后，编辑组对文本进行简单加工，再通过关键词搜索优化加以推广，从而在同类网站中位居前列。以晋江文学城作者尤四姐的已完结作品《浮图塔》为例，新浪科技在百度搜索后发现，盗文网站的排名甚至比正版阅读渠道还要靠前。新浪科技尝试搜索了不同平台的多本完结/连载文，结果显示，正版阅读渠道惨被围剿，几乎淹没在盗文网站中。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技术组和编辑组，盗文网站还有对外合作的商务组，他们与广告联盟接洽，根据网站的内容展示选择价格更优的广告方案，甚至交换和售卖“友情链接”，以获取更多的度和收益。

　　微信号与网盘也成了盗文资源的温床，“无链接，不扫文”似乎是推文圈公开的秘密，当日完结，当日更新，后台回复关键词即可获取提取码，下载压缩包。QQ群分享更为直接，腾讯微盘、百度网盘链接两不误，只是最近很多原本分享资源的推文号都扛起了“请支持正版”的大旗，有号在推文评论中安抚久候资源不得的关注用户：“最近风声紧，过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大家再等等。”

　　没有人会去做不赚钱的生意，盗文现象之下暗藏着一条令人咂舌的灰色产业链，给正版平台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艾瑞咨询发布的《中国泛娱乐版权研究报告》显示，2017年中国网络文学盗版损失达74.4亿元，占市场规模的58.3%，远高于数字音乐的5.9%和网络视频的14.3%。

　　这背后是多方面的利益勾连。对19楼、糯米论坛、楼兰小说论坛、书香门第等社区而言，VIP付费是其主要的获利模式之一。如糯米论坛，充值200元即可升级会员，享受更多阅读权限，而书香门第分为99元年会员和299元终身会员两种，会员能免费下载所有附件，拥有手打小说优先免费提供、直接查看收费主题等几十种。

　　另外一种获利途径就是广告，这也是盗文网站所仰仗的财源。“盗文网站有三宝：游戏弹窗、低俗友链、赌博广告。”一位网络文学从业者向新浪科技感慨道。今年11月，安徽破获省内首例特大网上著作权案，关停虎踞阁、小小书屋等11个侵权盗版小说网站、两个侵权App平台。据报道，其服务器内复制文字作品500多万部，点击量18.9亿次，共吸收免费会员45万名，了掌阅、阅文等30多家正版网站的著作权。与多家广告联盟的合作，为其带来了近6万元的日均非法获利，截至案发，非法获利已超1000万元。收益之巨大，由此可见一斑。

　　与高额利润相对应的是，盗文网站成本极其低廉，每月消耗在域名和服务器上的费用仅需几百元。一些盗文网站被关停后，只沉寂几天就会出现新的继承者。因为服务器迁移成本不高，更有备用站改头换面，死灰复燃。

　　扫文微信号的运营者则凭借资源的分享招徕粉丝，再通过承接推广和底部广告点击引导来获得收益。这些粉丝的忠诚度很高，由于存在下载文包的需求，他们能够接受增加广告阅读量和导流服务提供，甚至可以每月支付3-10元不等加入微信/QQ群以及时获得资源，不会删除取关。

　　而百度贴吧在日复一日的连载搬运中，聚集了大批用户。有作者吐槽：“一些读者说喜欢我的文，却在贴吧的盗文帖子下面回复着‘谢谢楼主分享’，真是让人哭笑不得。”2016年5月，百度贴吧发起全面整顿清查盗版内容行动，分批次暂时关闭了文学目录下的全部贴吧，其中涉及最多的就是网络小说类。

　　决心很大，效果一般，两年后的今天，新浪科技在多个网络小说类贴吧内依然能看到连载文的更新帖及网盘分享，评论里清一色的感谢与支持，但没有一个是针对作者。

　　韬安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王立岩认为，网络文学盗版，其中一个影响因素是成本和收益不成正比，此外，用户付费习惯的培养也尚显迟滞。“我收到过很多这样的私信，有的粉丝说自己是穷学生没有钱，像晋江现代言情还好，几块到十几块不等，长文可能就要30到50块，起点就更贵了，一本书几十块乃至几百块都有。”一位不愿具名的读物博主向新浪科技叙述道，“还有的粉丝认为自己喜欢的书就愿意付费，不好看或者作者坑文了凭什么要花钱，我就是为了买个享受。”事实上，没有对正版付费的观念，将永远无法从根本上打击盗版，而与音频平台和视频平台的用户付费教育相比，网络文学依然任重道远。

　　作者匪我思存曾经手打者“，永失所爱”，但她的怒火除了引来读者“支持正版”“抱抱大大”的留言与安慰，对打击盗文行为来说，并无太大作用。

　　在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盗文网站面前，作者还是太过渺小。上述案件中所提到的虎踞阁、小小书屋这两个盗版网站规模庞大，却都未登记实际办公地址，备案登记信息均为虚假，给警方调查带来了一定难度。“这些盗文网站我们也尝试起诉过，但是连主体和负责人都找不到，根本没有联系方式。”一位网络文学平台工作人员很无奈，“如果我们平台的作者找过来，我们会先评估，该发函的发函，该起诉的起诉，但肯定会牵扯到一些作者的精力，包括取证都是很耗费时间和人力的。个体和黑产对抗，真的非常弱势。”

　　网络文学平台不是没有采取措以防范，比如用户不能在网页上直接复制、粘贴出的文字存在乱码、平台可追踪到盗版账号并封号等，甚至为了躲过盗文网站的抓取推出防盗章再替换、将正文更新在“作者有话说”里，如此种种，不胜枚举，但依然防不胜防。

　　掌阅科技联合创始人王良分析称，从行业角度来讲，视频和音乐的商业模式趋于成熟，从合理的商业模式中便可以获取足够的利益，盗版成本过高，因此很多人并不愿意做盗版。而文字虽然目前有正版的商业模式，但不足以避免那些大的流量入口，且盗版门槛很低，作品比较零散，在侵权方面很难界定。

　　对正版平台和作者来说，防盗难，更难。中国大学知识产权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李俊慧认为，主要难在三个方面：一是发现盗版侵权难，二是辨别侵权与否难，三是起诉难，周期长、赔付低。一些作者通过签约平台对侵权行为进行了反馈，但等待的过程无比漫长，也让不少作者望而却步，放弃了与盗版的斗争。“我们在司法实践中看见的关于著作权侵权的案件数量不算少，但与实际上发生的侵权行为的数量相比，是微乎其微的。也许发生有一百件，但真正诉至法庭的只有三五件。”王立岩补充。

　　这也造成了缺乏案例，多数是靠作者呼吁、读者举报进行民间的现状。“判例比较少，比如之前有谁因为这个事情判了多少、罚了多少钱，目前还没有明确的判罚标杆”，上述网络文学平台工作人员告诉新浪科技。

　　在已经足够的之上，也有平台和作者选择了。尽管盗文网站使得正版订阅的收益骤减，却也在一定程度上带来了知名度的提升。“看盗文的用户不仅多，还垂直，有比较小的平台和盗文网站存在利益输送，比如把书先放在盗文网站，然后突然不更新了，想接着看更新就要去正规的平台付费。盗文网站也不亏，可以继续用免费的部分吸引流量，双赢。”多名网络文学业内人士向新浪科技描述了这样的怪现象，“真的，我们见得太多了。”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为另一种形式的灰心与沮丧，那么是否还有其他手段平台与作者的权益？对此，李俊慧给出了这样的：版权部门或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可以考虑建立一个版权的大数据平台，给人登记，与各类平台确立原创互认机制，加大对侵权链接和文章的清理力度。

　　在网络小说中，每一个人物，无论主角还是配角，都会迎来属于他的结局，或好或糟，或喜或悲，或甜或苦，总归是个句号。但盗文的江湖却波澜起伏，一直难以平静。二十年过去了，盗文网站还在、TXT网盘还在、压缩文件还在，这个结构复杂的故事仍在继续。何时才能干净利落地说再见？那大概是所有正版平台和作者最期待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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